朝堂新令,江南提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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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朱祁镇坐在龙椅上,冕冠上的旒珠纹丝不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数人头。走了一个月,他瘦了一圈,脸被北风吹得粗糙,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把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小栓子尖着嗓子喊了一句。
于谦第一个站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奏折,翻开,念:“皇上,江南新政推行一月有余,苏州、松江、常州、湖州、杭州五府,四十七个县,已有三十个县办起了县学,学生共计三千二百人。分地完成二十一个县,共计八万四千亩,惠及三万七千余户百姓。”
大殿里嗡嗡声四起。有人惊愕,有人兴奋,有人恐惧,有人沉默。三千二百个寒门子弟进了学堂,三万七千多户百姓分到了田地——这些数字像一把火,烧在每个人心上。
“好。”朱祁镇点了点头,“但还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心跳。
“朕这一个月,走了江南五府,看了几十个村子,看了几十所学堂。朕看见孩子们坐在学堂里读书,眼睛里有光。朕看见百姓们在地里种番薯,脸上有笑。朕看见集市上人来人往,生意兴隆。朕看见茶棚里人们喝茶聊天,谈论着今年的收成,谈论着孩子的学业,谈论着皇上的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朕很高兴。但朕也知道——还不够。江南五府,四十七个县,只有三十个县办了县学。还有十七个县没有办。朕要加快。明年开春之前,四十七个县,每个县都要有县学。每个县学至少收五十个学生。学费全免,书本免费,笔墨纸砚也免费。谁家的孩子想来读书,就来。不许拦,不许推,不许收一文钱。”
大殿里又嗡嗡起来。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议论。
户部尚书周忱站出来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灰白灰白的,眼袋深得像两个口袋。他手里攥着一本账册,账册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皇上,县学扩办,臣不反对。但臣想问一句——银子从哪儿来?三十个县学,每月耗银一千五百两。一年就是一万八千两。扩到四十七个县,每月耗银二千三百五十两,一年就是两万八千多两。加上书本、笔墨、先生的俸禄,一年没有四万两下不来。国库——”
“从内帑出。”朱祁镇打断他,“朕的私房钱,够用。”
周忱愣住了。他知道皇上开海贸易赚了不少银子,但没想到这么多。四万两,说拿就拿,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皇上,内帑的银子,也是百姓的血汗钱——”
“所以朕要花在刀刃上。”朱祁镇看着他,“县学,就是刀刃。孩子们读了书,就能明理。明了理,就能做人。做了人,就能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是正循环。银子不花,就是一堆死物。花了,才能生更多的银子。”
周忱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退后一步,低下了头。
胡濙站出来了。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腰板也直了不少。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身崭新的官袍。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皇上,县学扩办,臣不反对。但臣想问一句——先生从哪儿来?四十七个县学,需要四十七个先生。国子监的学生,愿意去乡下教书的,只有一百多人。他们去了直隶、山东、河南,已经不够分了。江南的县学,先生从哪儿来?”
朱祁镇看着他,点了点头。胡濙说到点子上了。
“胡大人说得对。所以朕要办师范。”
所有人都愣住了。师范?这是什么?
“师范,就是培养先生的学堂。”朱祁镇走到舆图前,指着京城的位置,“在京城设一所师范学堂,从各地选拔秀才、举人,入京学习。学制一年。学成之后,派往各县当先生。学费全免,食宿由朝廷负担。毕业后,朝廷给俸禄,给房子,给地。干得好的,破格提拔,当官、当知县、当知府,都行。”
大殿里又炸开了锅。师范学堂?培养先生?秀才、举人还能这样用?
“皇上,这得花多少银子?”周忱的声音都在发颤。
“花不了多少。”朱祁镇看着他,“第一批只招一百人。每人每年花费不超过五十两。一年五千两,朕出得起。”
“可是——”
“没有可是。”朱祁镇打断他,“朕不是在跟你商量。朕是在下旨。”
周忱闭嘴了。
朱祁镇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诸位,朕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县学,一定要办。师范,一定要建。分地,一定要完。明年开春之前,朕要看到江南四十七个县,每个县都有县学,每个县的孩子都能读书。谁敢阻挠,杀无赦。”
大殿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散朝之后,于谦跟着朱祁镇进了乾清宫。
“皇上,师范学堂的事,臣有个想法。”
“说。”
“臣建议,让李文远来当师范学堂的祭酒。”
朱祁镇愣了一下。李文远,那个在国子监里站出来支持科举改革的寒门子弟,那个在王家洼村当先生的年轻人。
“他行吗?”
“行。”于谦的声音很坚定,“他在王家洼村教了一年书,教出了三十个学生。他的学生,有的考上了秀才,有的考上了举人。他知道怎么教书,也知道怎么教人教书。臣觉得,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朱祁镇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传旨下去,李文远,即日起担任师范学堂祭酒,负责培养县学先生。赏银一百两,赐‘教谕’名号。”
“臣领旨。”
当天夜里,朱祁镇批完奏折,已经是三更天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
小栓子端着茶走进来。
“皇上,您该歇了。”
“睡不着。”
“皇上,师范学堂的事,您是不是不放心?”
“不放心。”朱祁镇说,“但朕不能不办。县学缺先生,师范就是解决先生的办法。没有先生,孩子们读了书也是白读。”
小栓子不说话了。
“小栓子。”
“奴才在。”
“你说,朕能办成吗?”
“能。”小栓子的声音很坚定,“皇上一定能。皇上连佛郎机人都能打跑,连瓦剌人都能打跑。办个师范学堂,有什么难的?”
朱祁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有什么难的?”
他转过身,继续批奏折。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天亮了。远处的宫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墙上的琉璃瓦闪着黯淡的光。武学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出乾清宫。
小栓子跟在后面。
“皇上,去哪儿?”
“去国子监。看看李文远。”
“是。”
朱祁镇走在宫道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进国子监,看见李文远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跟几个学生讲着什么。他的脸上带着笑,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的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
看见朱祁镇,李文远赶紧跪下。
“皇上——”
“起来。”朱祁镇扶他起来,“朕不是来训话的。朕是来看看。”
李文远站起来,眼眶红了。
“皇上,臣——”
“别哭。”朱祁镇拍拍他的肩膀,“男儿有泪不轻弹。”
李文远咬着嘴唇,拼命忍住。
“李文远,朕要你去办师范学堂。你愿意吗?”
李文远愣住了。师范学堂?他?
“臣——臣怕干不好。”
“干不好,朕换人。干得好,朕重重赏你。”朱祁镇看着他,“朕不要你跪。朕要你站着。站着教书,站着育人,站着替大明培养更多的先生。”
李文远的眼泪流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上全是墨,擦得眼睛周围黑了一圈。
“臣领旨。”
朱祁镇笑了。
“好。朕等你。”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身后,李文远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流下来了。
“皇上是最好的皇上。”他低声说。
风吹过来,带着墨香,带着希望。
他擦了擦眼睛,转过身,继续跟学生们讲课。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的声音很大,很亮,像钟声。
朱祁镇走在宫道上,听着那读书声,笑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
他骑上马,策马往乾清宫的方向跑。
身后,国子监里,读书声琅琅。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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