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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险家工会的酒馆永远是这样:桌上凝固的蜡水,壁炉里燃得正旺的柴火,还有那些永远在谈论“下一次”的人们。
“下一次,我一定要进到森林深处。”
说话的是个少年剑士,脸上还带着新长出的胡茬——就和他刚继承过来的父亲的冒险家身份一样。
他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酒水溅出来,在小桌子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你小子,别逃酒啊,你这次溅出来的,下次要多罚几杯!”和他一起的那几位年轻人搂着剑士的肩,笑着说道。
对面坐着的老猎户没说话,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年轻人,看得对方不自在起来。
“怎么?”少年剑士梗着脖子,“您不信?”
“我信。”老猎户慢吞吞地说,“我信……你下一次还会坐在这个位置,说同样的话。”
酒馆里响起几声善意的哄笑。
靠窗的位置,一个裹着粗布头巾的女人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普通,是和这间酒馆里所有村妇别无二致的模样。
没人注意她,就像没人注意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迷迭香。
“我是认真的。”
少年剑士涨红了脸:“我打听了,那片森林里有东西——真正的宝藏、失落的遗迹,说不定还有……”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
“精灵。”
老猎户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久,更响,最后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
“孩子,”他擦着眼角咳出来的泪,“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老猎户重复了一遍,“我今年六十三。我第一次听说那片森林里有精灵的时候,也是和你差不多的年纪。”
他伸出粗糙的手,举起酒杯,和年轻人碰了一下:
“那年和我一起喝酒的托马斯,后来死在北方冰原了;铁匠老乔,去年冬天没熬过去;还有你爹——你爹当年也坐在这儿,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少年剑士愣住了。
“那片森林啊,”老猎户望向窗外,暮色正从树梢间缓缓淌下,“有人说里面有宝藏,有人说里面有魔鬼,有人说里面有精灵……”
“可进去的人,要么什么都没找到,要么……”
他顿了顿。
“找到了……也什么都不说。”
酒馆安静了一瞬。
“那您见过精灵吗?”少年剑士不甘心地问。
老猎户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也许见过吧。”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我在森林边缘追一只受伤的鹿。当时我追得太深了,天黑了才想起来往回走,但我却忘记了来时的路,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人们追问道。
“然后我看见一道光。”
“银白色的,从树梢间落下来,不是月光,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那位就是光本身。光里面……”
他摇了摇头。
“算了,说了你们也不信。”
“您倒是说啊!”有人催促。
老猎户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光里面,有一双眼睛。”他说,“红得像刚酿出来的葡萄酒,又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被夕阳照透的样子。”
“那双眼睛看了我一眼。”
“然后光散了,什么也没有了,我却奇迹般地找到了一条通往森林外的小路。”
“那一定是精灵!”少年剑士激动起来。
“也许吧。”老猎户站起身,把几个铜币拍在桌上,“也许是我老眼昏花,把猫头鹰的眼睛看成了别的什么。反正从那以后,我再没往深处去过。”
“有些东西啊,孩子——”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远远地看着就好。走近了,就碎了。”
门开了又合,夜风灌进来,吹得壁炉里的火焰猛地蹿高。
靠窗的女人放下木杯,起身离去。
……
她走在夜色里,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泛起青灰色的光,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
然后她抬起头,面前是一片森林。
没有边界,没有入口,没有路标——只有一棵接一棵的树,从脚下延伸到天际,延伸到目力不可及的远方。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淌,像一条看不见源头的河。
她走了进去。
在她走进去的那一瞬间,鸟鸣声渐次响起,先是远处的一两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最后汇成一片嘈杂的合唱。
雾气也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裹住她的身体。
雾气替她摘下头巾,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倾泻而下,一直垂到腰际。
她又直起身,面容依旧柔和,却带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疏离感;眉眼依旧温婉,却沉淀着比这森林还要漫长的时光。
她俯下身,用双手捧起潭水,洗了洗脸。
水珠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在尖长的耳尖上凝成小小的一滴,然后坠落,在潭面上漾开一圈涟漪。
她看着水中的倒影,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平静无波。
“远远地看着就好。”她轻声重复老猎户的话,“走近了,就碎了嘛……”
风从树梢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吟唱。
良久。
她站起身,向着古树走去。
那棵树的树根处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刚好能容一个人坐下。
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晨光越来越亮,鸟鸣越来越响,森林慢慢醒来。
而她,就在这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嚣里,安静地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一丝的笑意——仿佛酒馆里的那些故事,那些关于“精灵”的传说,还萦绕在梦里。
……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
茜尔芙蕾雅睁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枝叶,穿过斑驳的光影,落在——一个青年剑士身上。
他背着剑,满脸紧张,正一步一步向森林深处走来。
走几步,停一停,左右看看,犹豫了一会儿,才纠结的向前走去。
茜尔芙蕾雅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站起身,隐入古树后的阴影里。
风轻轻吹过,把她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也带走了。
青年剑士走到潭边,四处张望。
“奇怪。”他自言自语,“明明看到有光的,这条路也不是回家的路吗……”
他在潭边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什么也没有。
不过……
“我靠,终于找到路了!琳娜,我终于不再担心死在这里了,上天眷顾!”
他兴奋地大喊大叫着,向着远处大步离去。
等他走远了,茜尔芙蕾雅才从树后转出来。
她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又浮起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
“下次。”她轻声说,“还会有‘下次’的。”
“我见过你的父亲母亲,你和他俩……都很像。”
风把这句话卷起来,送向远方。
远处,传来青年剑士的歌声——绝处逢生的、得见心爱之人的声音。
茜尔芙蕾雅重新坐回树根处,闭上眼睛。
一切如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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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很久以后,有人问起她在那片森林里待了多少年。
茜尔芙蕾雅想了好久,最后摇了摇头。
“忘了。”她说。
“不过,每隔几十年,总是会有一个爱吹牛的人,每次都说‘下次一定要看见精灵’,只不过每次都是在迷路的情况下与我擦肩而过……”
“那我……大概待了很多个‘下次’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