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你当年受人蒙骗，参与拆除货架销子，间接导致方某身亡，虽系从犯，且系被胁迫，但责任不可不究。”
底下的掌声停了，周庆国站在那儿，工装的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脖颈上几道干了的汗印子。
方学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往他那边又挪了半寸，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周庆国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人群开始散了，三三两两往车间走，有人回头往台上看，边走边交头接耳。
郭茂才从人群里挤出来，朝方学军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孙铭跟在郭茂才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周庆国比了个大拇指。
周庆国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周师傅。”老邓从台上走下来，公文包夹在腋下，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周庆国微微愣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接了过去。
老邓看着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道：“我给你的处分，是记大过。”
周庆国捏着纸的发颤。
“你把这个表格填了，上级会给你提两级。”老邓指了指他手上的表格，把公文包往上夹了夹，腾出一只手，在周庆国肩膀上拍了拍。
“技术等级，提两级，下个月开始，按新等级发工资。你好好干，机械厂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周庆国抬起头，泪水止不住流淌。
老邓已经转过身了，朝吉普车走去。周庆国拿着表格，站在那儿，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方学军轻拍了拍周庆国的肩膀，语气带着释怀：“老周，我不怪你。”
周庆国抬起头，方学军已经转身准备离开，“晚上来废品点，我那儿还有半瓶高粱酒。”
梁静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底也松快了不少，是她主动提出匿名举报的，她觉得她已经太过于打眼还是低调点好。
“梁静，贺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是技术科的小周，远远说了一句就走了，梁静闻言绕过二车间往办公楼走。
这会已经快到下班点，楼里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有人离开了，贺铭彦办公室的门开着，日光灯亮着。
她敲了敲门框。
“进来。”
贺铭彦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他没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扣子松了一颗。
“坐。”他抬了抬下巴。
梁静在他对面坐下他把桌上那几张纸转了方向，推过来。抬头红字，岗位调区证明，最下面是签名栏，他的签名已经签好了，钢笔字，干干净净的，旁边空着，等她签。
“批下来了。”他说，“明天走完手续，你的工作信息就全部可以转走了。”
梁静从胸前的口袋抽出钢笔，毫不犹豫，在他名字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两个字挨着，一个端端正正，一个微微连笔，她把证明推回去，笔帽套上。
“谢谢。”
贺铭彦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抽屉里，“明天上午来厂里办手续，该签字的地方签字，该交接的交接。”
“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他看着梁静，目光深辰。
“海岛那边，机床型号比这边老。有几台是五几年的苏联货，配件不好找，修的时候得自己改尺寸。”
他顿了顿，“你技术很扎实，又有想法肯定没什么难度。”
梁静眼底闪过疑惑：“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海岛？”
他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推过来：“常用配件尺寸换算表，我自己整理的，苏联床子和国产床子的公差标准不一样，照着这个对，省得每次翻手册。”
梁静接过来翻了翻，全是手写的，钢笔字，表格画得一丝不苟，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旁边注着各种注意事项。
她合上册子，放进帆布包里，真心实意的道谢：“谢谢主任。”
“客气。”
他端起水杯，发现茶凉了，又搁回去，窗外暮色沉下去了。
梁静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轻响：“那我明天上午过来。”
贺铭彦点了点头，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廊里暗乎乎的，她的脚步声从近到远。
贺铭彦坐在那儿，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搭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他把抽屉拉开，那张岗位调区证明躺在最上面。
底下还有另一张转区证明，两个名字被贺铭彦刻意并排列着，她的字微微连笔，挨着他端端正正的签名。
他把证明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抽屉合上……
梁静到家的时候，饺子已经端上桌了。
方哲远后脚跟着进来，他在门口换了鞋，很自然地坐到了梁静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梁静往旁边挪了半寸，他跟着挪了半寸，她又挪，他又跟。椅子就那么大，她没处挪了，偏过头瞪了他一眼。
方哲远却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红着。
梁宇往嘴里塞了俩饺子，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开口：“我那边交接完了，就这两天，直接去供销社那边报到。”
何紫把醋碟往他面前推了推：“咽下去再说话。”
梁宇咕咚咽下去，灌了口饺子汤：“行政副主任，工资比这边少二十几块，但那边有宿舍，中午管饭。”
何紫点点头：“挺好。到了新地方勤快点，别吊儿郎当的。”
“妈，我什么时候吊儿郎当过。”
“你什么时候不吊儿郎当了。”
梁宇噎住了，拿筷子又夹了俩饺子塞嘴里，不说话了，梁振兴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带笑。
何紫又夹了个饺子搁梁静碗里：“静静呢，厂里怎么样了。”
梁静筷子顿了顿：“转区证明批下来了，明天去厂里办交接。”
何紫的筷子落下去，又夹了个饺子放进她碗里：“好，办完就踏实了。”
方哲远把手伸进军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随军批准书，今天批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