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虽然说了老地方见,但魈找到她的速度惊人的快,他大概是知道了她在城里,干脆就直接去找甘雨问,幽篁在万民堂趴着睡觉的时候直接被他逮了个正着。
于是接下来几天幽篁收集祭祀需要的材料的流程里又多加了一个哄降魔大圣。
对方并不领情,并且不再像小时候一样幽篁一招手就飞快地往她怀里扑,他冷着一张脸,看起来相当不好惹。幽篁只得叹息着自己去找清心,当然,她没有一座山头一座山头爬上去的能力,能采下来那么多全是藤蔓的功劳。
“你要做什么,继续那个祭祀吗?”在漫长的沉默之后,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在幽篁与他的冷战之中,幽篁永远不会是输家。
“不,不会再继续了,那个祭祀。”幽篁坐在高一些的台子上,把清心以及霓裳花的花瓣一点一点扯下来,用药杵碾成了花泥,然后放到容器里等风干,明明是很繁琐的工序,在她做起来却好似是一种享受,霓裳花粉红色的汁液把她的指尖染成了胭脂的红色,就那么一点,让人怎么也挪不开视线,魈走过去,捧起她的手,放到水中搓洗。
洗掉了大部分,但是最后的薄红色已经染了上去,怎么洗也洗不掉了,魈突然想起来,他亲眼目睹幽篁把一直奴役着她的魔神杀死的场景,幽篁安静了许久之后,把手伸进他的胸膛再缓缓拿出来,满手淋漓的鲜血,以及一团仍旧在跳动的心脏。
他握着幽篁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嗯?怎么了?”幽篁疑惑地问。
“没什么。”魈把那些记忆扔回到角落里,“你这次……会留下吗?”
幽篁沉默片刻,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意料之中的答案,魈也说不上失望,他能够感觉到幽篁的力量在日渐削弱,到现在她已经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眉目间是挥之不去的困倦疲乏,头发在慢慢地褪回黑紫色,魈见过她变成这样。
是他年幼的时候,因为力量过于强盛即将触到封印的边界,她便突然地衰弱下去,当时把他吓到六神无主,拖着她的衣服往外拽她,想带她去看病,而幽篁不慌不忙地把他抱回怀里,倚在石壁上轻柔地顺着他的羽毛,“不用担心,我已经经历过很多遍了,只是因为太强了要睡一觉而已……咦,好像我的记忆会有些混乱,你可得帮我记得我是谁,嗯,算了,还是我自己写吧,你也说不出话。”
是魔神给她下的诅咒,为了限制她的力量过于强盛以至于无法被他控制,他在明知幽篁可以死而复生的前提下给她下了如此的诅咒封印,魈陪伴她经历了无数次,每一次看着她日益衰弱却无能为力,再寂寞地等待她的苏醒,一遍又一遍地,不厌其烦地告诉她,你是幽篁,我是金鹏,我们之间……他并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哪怕一开始是豢养是陪伴是家人,后来发生的事已经否定了一切,没有家人会用负距离的接触作为安抚慰藉,在他被强迫剥夺别人的生命和美梦而痛苦到失去理智的时候,在幽篁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死而复生的记忆混乱而神志不清的时候,只有最原始的快感才能暂时让他们忘却一切世间的悲哀与苦难,直到后来已经成为了习惯,他能够容忍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甘雨的加入,但不能接受幽篁对他的拒绝。
稍微理解了人类的伦理道德人情世故后,魈曾经期待地问她,他们之间应该算得上是夫妻关系吧,而幽篁诧异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差的远吧,哪有把对方从小养到大的恋人,人类说的童养媳童养夫也不过如此了。”
一边偷偷溜过来的麒麟趁机挤到了她的怀里,撒娇一样地亲吻幽篁的嘴角,“我比较适合做恋人,我不是幽篁姐姐从小带到大的……唔,魈这种叫母子比较适合呢。”
魈在某些时候是真的想吃掉别人的美梦,尤其是这只麒麟的,她的幻想未免太过美好。
被她言语间的浑不在意伤到,魈一直没再问过这个问题,把它藏到了心底。
千年以前,请求着幽篁留下来的时候,他终于再次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然而幽篁并没有回答他,连戏谑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而这一次,他死死地抓着她,她再也没有办法逃避了。
幽篁闻言,终于肯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金灿灿的,妖魔鬼怪最害怕的明光,而此时这双眼睛里只有她的倒影,以及在漫长的时光里沉淀下的孤寂,他好像已经对她的答案没有期待了,所以连那一点光芒都熄灭了。
即便如此,幽篁也知道自己的答案不会是他想听到的。
“我一直觉得把你留到钟离身边没有错,直到现在我也这么觉得。”幽篁彻底放下了手里制香的东西,把他抱进怀里,她坐在高台上,比魈稍微高一些,这个动作也舒展了些,不至于魈还要蜷缩起来,她把脑袋放在了魈的肩膀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对方的脊背。
“你是爱着这个世界的,所以在那个家伙手底下的时候,你的痛苦来源于你在伤害别人,在吞噬着他们的美梦,在用杀戮来满足别人的要求,但我不一样,魈。”她刻意念出了这个由钟离给他的名字,并且感受到手底下躯体的僵硬,“我对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感到愧疚,如果按照现在的角度来看,我应该也是那种十足的恶人,但我无所谓,我的痛苦只是因为我承受的痛苦,与我对人类的伤害无关,甚至我也很讨厌他们。”
“一直和我待在一起,你永远也不会解脱的,钟离……不,摩拉克斯,他是个人类爱戴的神明,跟着他,你才会真正地被这个世界容纳,也才会接纳这个世界,事实却是如此,你现在过得比我想象中好了很多,和我在一起,你只会被我拖着一起下地狱。”
她终于把所有的想法坦诚布公地告诉了魈,拜温迪不断念叨的交流是必要的所赐。
……唉,又想到了那家伙。
而魈骤然抱紧了她的腰,他几乎想要咬牙切齿地回答:“我根本不需要你为我考虑这么多。”
一切都是她觉得,她觉得让他追随钟离大人会解救他与苦难业障之中,所以无需多言便径自离开,她觉得不应该让山鬼的行恶磨灭夜叉的英勇,便擅自把他们在一起的痕迹全都抹去……从不曾考虑过他的想法。
“我并不讨厌战斗,无意亲近人类,也仍旧感激着钟离大人为我做的一切,但我最想要的,只是夜深人静因杀戮业障而难以入眠的时候,你能在我身边罢了。”魈死死地抱住她,连身体都有些颤抖。
“……对不起。”幽篁闭上了眼睛,“虽然我也不信转世投胎的说法,但万一可以的话,希望我以后能陪在你身边。”
她还是没有留下来,尽管她说这是最后一次离开。
在城外等候的时候,魈想起了她所说的,“在请仙典仪之后,陪我去轻策庄吧,就当是陪我最后走一段路。”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一捧线香,幽篁前几天四处奔波寻找材料,亲自制成的,掺杂了清心与霓裳花,闻起来香气清淡冷冽却沁人心脾,令人精神大振,这是对于普通人而言,在仙家传说中,这种香已经几近失传,因为它有镇魂之用。
前往轻策庄的道路并不远,对于以迅捷著称的夜叉来说,哪怕背上负担了一个人的重量,千里之外也不过须臾片刻。
要到哪里他当然知道,他们曾经的家,已经被岩神封印起来的洞穴,青山绿水环绕,翠竹成丛生长,小动物在周围饮水,听到动静机敏地跑开,是生气在此地凝聚的象征。
幽篁站到了地上,拿出了百无禁忌箓贴到钟离当初下的封印上,封印解除,洞穴中飘出丝丝缕缕的寒气,以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魈下意识地抿唇,幽篁回头看了他一眼,笑起来,“把家搞成这样,是我的错。”